
班長通知我參加同學聚會,我才知道,今年是我中學畢業50周年。
50年了!50年恍若昨天!50年彈指一揮間!
50年前的今天,河源中學。記得是當天上午10點左右,全班同學在學校大門口照了一張相,老師站起來就對我們說:“好啦,大家畢業了,下午就不用來了。”
沒有畢業典禮,也沒有告別儀式,我們就這樣落寞地離開了學校。自小以來一直習慣的讀書生涯就此結束了,我心里空蕩蕩的。回到家里,父母上班、弟妹未回,房間空寂,死火冷灶。我有一點餓,但沒有東西吃,只好外出游蕩。走在源城街頭,看著滿街的人行色匆匆,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個多余而無助的人。
那一年,我剛滿16歲。前方的道路在哪里,將來應該怎么辦?我很茫然。
過了幾天,班上的同學陳建平約我一起去公路打工。別無選擇,我隨他來到離縣城僅13公里遠的徐洞道班,做了一個養路的臨時工,每天1.2元工資。
那時候的公路還是沙土路,我的工作就是在固定的彎道上,把兩邊的沙子耙回路中間。艷陽高照,大熱的天,偶爾有汽車馳過,卷起漫天沙塵,遮天蔽日。一天工作結束,眼角和耳朵一挖就是一坨坨的沙,連頭發眉毛都變得灰白,于是穿著大褲衩,跑到路邊水井提一桶涼水沖刷,洗去一天的艱辛。那時年少輕狂,不知憂愁為何物。
不久,我就趕上了上山下鄉。在知青農場,每月可以預支3元錢作生活費,每天一毛錢。早上、中午每頓3分,晚上4分,油水極少。正是長身體的年紀,晚上總是饑腸轆轆,在饑餓感的驅使下,免不了干一些偷雞摸狗的“勾當”,自己不以為得意,卻惹來當地村民反感。下鄉的頭兩年我還頗感逍遙自在,待看到有人開始招工返城時,內心就開始有了對前途的憂慮。
那時候沒有大學可讀,和大部分年輕人一樣,為了尋找出路,最好的辦法就是當兵。因此我在下鄉的第四年,自然而然地入了伍。
當兵幾年,走南闖北。長城山海關、首都天安門、東北玉米地、漢中高粱紅,天南地北讓我開了眼界。而后退伍回到廣東,恰逢改革開放,在體制內折騰幾年,就順勢開辦了企業。
那幾年難嗎?難!初創企業,一切全靠摸索,跌跌撞撞,不知摔了多少跟頭,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土,又繼續向前走。記得當時下鄉時的老書記來看我,我向他訴說辦企業的艱辛。他說,阿波,我知道你難,但你現在再難,有當年下鄉時那么艱苦、那么難嗎?你那時掙多少,現在又得到多少?
我頓時啞口無言。
是啊,較之當年,在那個食不裹腹、衣不蔽體的年代,個人的溫飽、生存都成問題,現在的難算得了什么?老書記這句話,似乎撥開我眼前的陰霾,讓我內心豁達許多。
數十年過去,世事似乎在輪回中前行,高潮與低谷交替出現。如今的我,也已到老書記當年勸告我的年紀,而他的話時時縈繞耳邊,成為支撐我一路走來的力量源泉。
這些年難嗎?難!有時我和一些企業家朋友聚會,他們多感嘆世道艱難,企業生存不易。我則對他們說,比起當初我們一無所有,忍饑挨餓,現在我們擁有的會比那時還少嗎?再想想那些身陷囹圄,或已不在人世的朋友們,相比之下,我們起碼還有自由、還有健康,有什么不可以面對呢?
如今,在我中學畢業50周年聚會來臨之際,久遠的生活記憶重又拉回眼前,那種吃了上頓找下頓的窘境歷歷在目,50年前不知前途在何方的迷惘是如此深刻、如此銘心刻骨。
50年后,當我們這一代人又面臨同樣的困惑,企業倒閉、公司裁員、市場低迷、哀鴻遍野,前方又見一片迷惘。那些和我一樣掙扎在艱難處境中、在經營路上苦苦煎熬的朋友們,內心的焦慮彷徨,不知何時才能走出困境的絕望,不知道明天等待的會是什么的迷惘,令人煎熬。但,那又怎樣呢?比起半世前的艱辛,今天的一切算得了什么?也許我們要感謝的是當年的生活歷練,只有遭受過生活最嚴酷的磨難,才讓我們能決然面對當下的困苦;經歷過最艱辛的歲月,才讓我們在當下不輕言放棄,堅持、堅守,做好當下,明天或許還有希望。
(劉小波,隆生企業董事長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