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給我發來一條短信，說燒鵝仔回來了，在江北重新開了一家新店。聽到這個消息，我有一瞬的恍惚，“燒鵝仔”這個名字實在是有一種久違了的親切。
燒鵝仔名林偉成，當年他的燒鵝可以說在惠州大名鼎鼎，倍受市民歡迎。因品牌名太過響亮，其本名反而被人淡忘，大家都親切地以“燒鵝仔”稱呼他。當年的燒鵝仔和TCL電話、旭日真維斯、富紳襯衫等，是惠州改革開放早期的著名品牌之一。
燒鵝仔最初是在街頭小店售賣燒鵝，一只只醬色鮮亮的燒鵝掛在檔口，老遠就能聞得到醇厚濃郁的香味，令人饞涎欲滴。
那時候我還在朝九晚五地上班。每逢周末，我下班后都會騎車繞到燒鵝仔位于南壇大酒店的檔口，砍上半邊燒鵝拎回家。印象中的燒鵝仔，衣著樸素，憨厚豪爽，三五兩下砍好燒鵝裝好，交到我手里，低頭又忙開了。那些年，一到周末，妻兒老少們就會翹首以待，等我回家，然后一家人快樂地吃著燒鵝，大快朵頤一番。
后來，燒鵝仔在西湖邊又開了個小店。其時我組建的隆生駕校剛起步運營，訓練回來，有時我也會帶著駕校的同事們到這里吃飯。次數多了，跟林老板也熟稔起來，在店里不太忙的時候，他會親自送上兩瓶啤酒，打個招呼，跟我們談笑一番。有一次，他指著我的名片說，你這個名片應該改改啊，叫“總教練”格局太小，應該改成“劉總裁”才是，男子漢大丈夫，就是要胸懷大志。
或許正是這樣的胸懷大志，燒鵝仔的生意越做越大了。他先是在惠州開了數家快餐店，接著又承包了惠州粵海、凌湖、南壇、東平等多個酒家，各個酒樓裝修得很有時尚風味，引領惠州餐飲潮流，一時間人頭涌涌，生意很是興隆。除了燒鵝，他那里的糍粑也是一大特色，凡吃過的人都贊不絕口。再后來，燒鵝仔走出廣東，從惠州一路北上，在西安、北京、上海、蘭州等各大城市開店大獲成功，一時事業如日中天，風靡全國。我有時出差，乘出租車向司機打聽燒鵝仔的酒樓，幾乎是無人不曉，同為惠州鄉親，我也引以為豪。
有一天我應邀去他辦公室，進門就看到，辦公室最醒目的位置掛著一張他本人的巨幅照片。照片中的他氣宇軒昂，頗有領袖風范。此時的燒鵝仔已是市政協委員，胸中有了更大的偉業宏圖。在一次政協會議上，市領導問他接下來有什么打算，他毫不諱言地說希望下一步能參與競選市長。此言一出，臺下一片哄堂大笑，而他依舊面不改色、鎮定自如。
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，我們各為事業打拼，交集日漸減少。有一次，我去江蘇一帶考察，在南京候機，他此時也正好在南京發展，于是執意趕到機場接我，要請我吃飯。多年未見，燒鵝仔氣勢已大變樣，手上戴著碩大的寶石戒指，舉手投足間彰顯大老板的豪氣。席間他談笑風生，還不忘調侃自己說他有多少女朋友，各自都生活在什么什么城市，其中不乏炫耀與得意。
南京一別，又是多少年。期間陸陸續續也會聽到燒鵝仔的消息，但與此前的風生水起已然大不相同。傳聞燒鵝仔逐漸陷入官司和紛爭之中，涉及到股東間的管理矛盾、股權糾紛等等，境況似乎江河日下，各大城市門店也陸續關停。在東湖9區的建設過程中，我有時來到工地，已經拆掉的長榮賓館就是燒鵝仔原來的東平酒樓，當年繁華的酒店現已夷為平地，內心不勝唏噓。有時我駕車路過藍波灣社區，看到側邊還有一間掛著“燒鵝仔”名號的門店，但燈光昏暗，門庭冷落，已不復當初的鼎盛繁華。再后來，那里也改成了幼兒園，意味著燒鵝仔從此在惠州成為過往，僅留在一代老惠州人的記憶中。
我不知道燒鵝仔現在新開的店為什么不用回“燒鵝仔”品牌，而改名“威威焗雞王”了，可能里面也有難言的苦衷和另一番勃勃雄心吧。這一日空暇的傍晚，我專程帶著友人尋到了這家酒樓。在東江大橋頭客家王酒樓下的一側，看到了“威威焗雞王”的招牌，門臉不大，已經無法和盛世時的燒鵝仔相比。進門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大堂傳來，還是那么豪爽粗獷，只不過有點嘶啞和滄桑，循聲望去，果然還是那個熟悉的背影、花白的后腦勺。
他和客人們談興正濃，我沒有驚動他。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，點了一只威威咸雞，聽他和朋友們侃侃而談。他一直都在介紹他的廚藝和菜品風味，言談中還是那種風風火火的性格和豪爽的語氣，我又想起當年他辦公室懸掛的那幅“領袖”畫像，誰能想到當年一個豪氣沖天的“董事長”“總裁”，今天又回歸到“跑堂伙計”的模樣，但他依舊意氣風發。我的內心突然涌上一股敬佩，數十年大起大落，從人生顛峰又回落到原點，他還是如此淡然，沒有消沉頹喪和躺平，敢重新回來，重起爐灶。威威雞還帶有原來燒鵝店的味道，但咸雞和燒鵝的味道卻是迥然不同的。
看到他與熟悉的街坊和朋友們談笑甚歡，我克制了想和他打招呼的沖動。或許不打擾會更好吧，于是，在他沒留意的間隙，我招呼旁邊的經理結賬，示意友人悄然起身離去。就在轉身出門的剎那，感覺他似乎也注意到我，但不一定確認是我。不管他看到我沒有，我的心已平靜許多。
走出酒樓就是浩瀚的東江，眼前江水滔滔，對岸燈火闌珊，時間的飛逝總讓人無限感慨。一個人人都認識的燒鵝仔，從街頭小小的檔口做起，一度名揚天下，最后又折戟沉沙，回到原點。這人生的大起大落、大喜大悲之間，我不知道林偉成先生的心境經歷了如何的跌宕起伏。
商海沉浮，我們不能以成敗論英雄，那些鐫刻著奮斗與努力的歲月，見證了豪情萬丈的夢想與追求。但命運就像一個圓圈，無論你走多遠的路，路上看過多少風景，兜兜轉轉，最終還是回到原處。江面平靜如鏡，那是因為它已經在高山壁谷間咆哮激蕩過；蒼穹星輝如紗，是由多少星光閃耀而成。江水日夜向西流淌，歲月再也回不到從前，正如人生不可能重來，但我們都曾奮力輯槳，擊節高歌過，曾激情縱橫于嶺南之間，人生無憾矣！
佩服燒鵝仔，王者歸來!
（劉小波，隆生企業董事長）
